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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    我们把货交上去的那一个下午,也就是子群举行婚礼的一天。

    我去观礼。

    下雨,客人都打着伞,濡涅的地上一个个汽油虹彩。

    我穿着新买的一套白色洋装。白皮鞋踩到水中,有痛快的感觉,一种浪费,豪华的奢侈,牺牲得起,有何相干。

    (史涓生与我提出离异的时候,心情也差不多吧。)

    子群打扮得很漂亮,柔软的白色短纱裙,小小纱帽,白手套,面孔经过浓妆,显得特别整齐。

    可惜下雨,雨中新娘特别浪漫,在一地花碎叶子下我们站在一起拍照。

    史涓生在这个时候赶到,难为他这么周到,其实子群不过是他的姻亲,他与我的婚姻断开,就不必再尽亲戚之礼,我不知他来干什么。

    拍完照,新人乘坐花车离开。

    史涓生把双手插在裤袋中,向我走来。

    “……很漂亮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以为他说子群,“新娘子都是漂亮的。”

    谁知他道:“不,我是说你。”

    我顿时一呆,“我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我略带讽刺地说:“太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离婚后,他直接间接地,不止一次称赞我美丽。

    他问:“去喝杯咖啡好吗?”

    我看看腕表,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山顶的咖啡厅?”他又问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我马上回绝。

    那处那么美,不是跟前夫去的地方,跟前夫谈判说话,随便在市中借个地方落脚便可,何必浪费时间上山顶?破坏那里的情调。

    我说:“就附近坐坐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失望,“你以前一直喜欢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我瞎浪漫。”我一笔带过。

    以前?以前怎么同?真亏他今日还提出来。

    我们在小西餐馆坐下,叫了饮料。

    “子群结婚你送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千元礼券一张。”

    “咦,你以前不是专门爱花时间挑精致的礼物吗?”

    我不耐烦,以前是以前。

    “我送一套银器。”他略为不安。

    “何必破费?”我客套。

    “她丈夫红光满面,得意得很。”涓生又说。

    “当然,娶到子群,算他本事。”我感喟地说,“其实子群只是运气不好,很多时别的女人顺利的事,她就卡在那个关口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她这样跟着老头子一走了之,省却不少麻烦,到外国去过其与世无争的生活,多棒。”

    “你母亲怎么没来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,大约是觉得没面子。”母亲最要面子。

    宾客中许多花枝招展的小姐,一式紫色嘴唇蓝色眼盖,大抵是公关小姐之流,另一半是洋人,纷纷与新娘子香面孔。

    我想到很久很久之前,约三十年前吧,父亲带我参加西式婚礼,吃奶茶时找不懂得把匙羹自杯子取出搁碟子上,大大的出过洋相。至今难忘。

    后来做了母亲,便把安儿带出来教她吃西餐,用刀叉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我莞尔。

    “你许久没来看平儿。”涓生说。

    “是,忙得不得了。”我歉意,“但平儿也并不想念我。”

    “忙什么?”他忍不住问:“连安儿也说你好久没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接下一点私人生意,与朋友合伙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很有办法。”他怀疑地说。

    我回他: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想到你有这么能干。”

    “逼上梁山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快要结婚。”他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你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子君,如果我回头,子君,”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,“如果——”

    我摔开他的手,“你在说什么?”我皱上眉头,“咱们早已签字离婚,你少疯疯癫癫的。”

    涓生喃喃地说:“是,你说得对,是我不好。我一直嫌你笨,不够伶俐活泼,却不知是因为家庭的缘故,关在屋子里久了,人自然呆起来……离婚之后,你竟成为一个这样出色的女人,我低估你,是我应得的惩罚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我心中一点喜悦也无,我只是婉转与客气地说:“也难怪你同我分手,我以前是不可爱。”

    这一年来在外头混,悟得个真理,若要生活愉快,非得先把自己踩成一块地毯不可,否则总有人来替天行道,挫你的锐气,与其待别人动手,不如自己先打嘴巴,总之将本身毁谤得一文不值,别人的气就平了,也不妒忌了,我也就可以委曲求全。

    没想到平时来惯这一招,太过得心应手,在不必要使用的时候,也用将出来,一时间对自己的圆滑不知是悲是喜。一个人吃得亏来就会学乖,想到那时做史涓生太太,什么都不必动手,只在厅堂间踱来踱去,晚上陪他去应酬吃饭,也不觉有什么欢喜,现在想起来,那种少奶奶生活如神仙般。

    今日史涓生的心活动了,求我复合,我又为什么一口拒绝?真的那么留恋外头的自由,不不,实在每个人都有最低限度的自尊,我不是一只狗,呼之即来,挥之即去——史涓生觉得我笨,身边立刻换新人,史涓生觉得我有药可救,我又爬回他身边。

    我做不到。

    一年多来我见识与生活都增广,又能赚到生活,他不再是我的主人、我的神,我不必回头,这一仗打到最后,原来胜利者是我,我战胜环境,比以前活得更健康,但是心中却无半丝欢喜。

    我说:“涓生,我由衷祝你与辜玲玲愉快,她是一个很有打算的女人,正好补充你的弱点,你们在一起很配合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走。

    心中一点牵挂都没有,宇宙那么大,天空那么宽,我的前途那么好,但我一点也不快乐。

    因我心中沧桑。

    我与老张的心血结晶并没有打回票。

    我俩得到一纸合同,可以抽百分之十五的版税,我与老张悲喜交集,发愣了半天,收入并不夸张,但至少在这一两年内,我们不愁开销,艺术家的生活原是清苦的,华特格尔造币厂的照顾使我们胜过许多人。

    我们是心满意足了。

    正如老张所说:“虽不能买劳斯莱斯,日本小房车已不成问题。”

    我心中放下一块大石。

    离开家庭往外闯,居然这般有眉目,连我自己都吃惊。

    老张耸肩说:“有些人交老运。”

    刻是刻薄点,未尝不是事实。

    说也希奇,替华特格尔造币厂代理全盘宣传的,正是我以前工作的公司——对的,我又有机会见到可林钟斯。

    而真的,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好处,尤其是当那个人不再是上司的时候,这个年纪轻的加拿大男人有一股似真非假的细心,很能降服女性。

    即使是在谈公事的时候,他亦同我眉来眼去,表示“咱们有缘份,你躲不过我。”

    张允信不喜交际应酬,但凡有宣传事宜会议,就把我推到前线去牺牲掉,他躲在家中帮我解决“技巧”的问题。

    我没有搬家,老张倒搬了,开车子要足足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他那儿,一所半新不旧的乡下房子,屋前一大片空地,数棵影树,两张宽大的绳床,羡煞旁人,对牢的风景是一片大海,天晴的时候波光滟滟,躺在绳床上有如再世为人,再也不想起来,干脆乐死算了。

    我曾把平儿接到这所乡下房子来玩耍,他很喜欢,在空地上放其遥控模型车子。

    休息的时候他忽然问:“老张是你的男朋友吗?”

    我愕然。

    没想到毫无心机的平儿也会问这种问题。

    他侧着头,眯着眼,正在啜喝一罐可乐,寂静的阳光下,我凝视他可爱的脸,我的儿,我心说:这孩子是我的宝贝心肝,但他长大,渐渐怀疑母亲,恐怕离母亲而去的日子也不远了吧。

    我答:“不,他是妈妈生意上的合伙人,不是男朋友。”

    平儿将吸管啜得“嘶嘶”响,仿佛不大相信。

    “奶奶说你会很快结婚。”他说道。

    我诧异,“奶奶真的那么说?”比我想象中更开通。如今时道是不同了。

    “爸爸要结婚,你也会结婚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不,妈妈暂时还没有结婚的对象。”

    平儿说:“如果你嫁给外国人,我不会说英文,就不能够同他说话。”

    我益发纳闷,“谁说我嫁外国人?”

    “爸爸说看见你同金发的外国人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“没这种事。”我坚决否认。

    平儿的大眼睛在我身上一溜,吸完可乐,将罐子远远地抛掷出去,“当”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我问平儿:“最近做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上学放学,”他像个大人似,口气中有无限遗憾,“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做功课上面,奶奶只准我看半小时卡通,‘电子机械人’,很精彩。”

    我问:“周末呢?”

    “爸爸来探访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那很好呀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妈妈你不再与我同住。”平儿说。

    我十分激动,“你想念妈妈?”

    “自然,起床后不再可以玩一阵然后上学。”他恍若有失。

    我问:“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当然记得,后来你为了做事而搬出去住,由奶奶照顾我。”

    “奶奶待你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我真心觉得奶奶对我好。”

    我微笑,真心,这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分真心与假意,很想冲动地把他一把拥在怀里,但毕竟是生分了,我略一犹豫,便失去机会。

    他说:“妈妈,请不要结婚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妈妈一结婚,我想见妈妈,便更加不易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,”我说,“妈妈不结婚。”我乐意慷慨,还有什么结婚的机会?

    我与平儿的约会,由每星期三次减为两星期一次,通常由平儿主动提出,然后我抛下一切去赴约。

    老张说:“你爱那孩子是不是?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洋人有没有机会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他为我们作的广告计划却一流,你真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讨好我,我受不受他的讨好,却又是另外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是真想结婚,就该到外头去走走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市面上有什么可能性,你总得调查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再结婚。女人结婚超过十年就变得蠢相。笨过一次还不够?刚脱离苦海。”这是实话。

    “你应当感激上帝对你的恩宠,使你再世为人。”

    我苦笑。

    九死一生,我相信我是第十个,通常一般女人遇到这种情形,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“你那美丽的女儿呢,如果我是波兰斯基,便等她长大,拍摄爱情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存心不良。”我吃一惊。

    “等她宣布有男朋友的时候,你便知道自己老得快。”

    我不禁摸摸自己的头发,只怕一夜白头。

    “子君,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,别担心,美人老了,还是美人。此刻你比起当初那个失婚而来找消遣做陶瓷的彷徨少妇强了百倍,短短年余间你就站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叹口气。

    “三十五岁。”我说,“老张,你以为我能活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七十岁,七十岁什么都足够。再贪的人也不能说七十岁不是长寿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我能活到七十,老张,我的前半生已经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老张默默。

    我愤慨地说:“我的前半生可以用三数十个中国字速记:结婚生子,遭夫遗弃,然后苦苦挣扎为生。”

    “愤怒的中年。”老张说。

    “哀乐中年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们大笑。

    “你还没有原谅唐晶?”

    我一怔。真的,我无意故作大方,但实在想念她,过了几天,特地携着礼物上门。

    时间是约好的,我不算是不速之客,但她的公寓却乱成一片。

    我问:“装修?”

    “不,搬家。”

    “哟,今天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本想跟你说,今日搬家,可是又怕你多心,觉得事情过于巧合,不相信我,索性请你来目睹。”

    “是要结婚了?”我问。

    唐晶飞红双颊,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搬到哪儿?”

    “搬去与他父母住,然后等证件出来,便移民到澳洲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走?”我如晴天霹雳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到澳洲去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做家庭主妇,”她一边说一边忙着指导工人做事。

    小公寓一下子搬得空空的。

    “来,”她说,“坐下来慢慢说,那边有他们打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下一切跟他去澳洲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答案永远简单而肯定,我震惊于唐晶要离我而去,忽然伤心欲绝,怔怔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,应替我高兴才是呀。”

    我潸潸的流下泪来,只会哭不会说。

    “这女人可不是神经病!”唐晶笑,“自己的老公要结婚,她还没有这么伤心呢。”

    “别再打趣我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她深深叹口气,“子君,你的毛病是永远少不了一个扶持你的人。涓生走掉,你抓住我,现在我要走,你同样的伤心。子君,你凡事也分个轻重,这样一贯地天真,叫人如何适应?”

    我擦干眼泪,抬起头来,强忍心中悲痛。

    “你一下子就忘了我了,你并不需要我们,你看你现在多独立,你要不断地告诉自己:子君,我不需拐杖,子君,我不需要他们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你不会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重感情,最好咱们都生生世世的陪着你,永远不要离开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怕转变,即使是变得更好,我也害怕。”我说,“难道我不应当害怕?多少个夜晚,我恶梦惊醒,叫的仍然是史涓生?”我眼泪淌下来,“什么时候,感情丰富,记念故人也算是错?也许我永远不会活得似一个潇洒的机械人,我没有这种天分。”

    唐晶眼睛看着远处,“那不外是因为生活并没有充分折磨你,使你成为机械人。”她轻轻说,“子君,我们就要分手,可否谈些别的?你为什么不问我,我是否快乐?”

    我本然问:“你快乐吗,唐晶?”

    忽然她转过脸,我知道她也哭了。

    多年的朋友,我恻然,这般分了手,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再能相见。

    有人闯进门来,是莫家谦,大眼睛炯炯有神,神采飞扬地笑问:“怎么都在哭?”

    我知道再要说体己话已是不可能的事,唐晶现时的身份是莫家谦太太,耳朵专门听他的说话,心专门为他而跳,每一个呼吸为他而做,旁人还能分到什么?

    “祝你们永远幸福。”我老土地说。

    莫家谦说: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我原以为即使唐晶与我要分手,也事先要抽出三日三夜来与我诉说衷情,没想到这样便缘份已尽。

    “路过澳洲来探访我们。”唐晶说,“我会写信给你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。

    我生命中另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离我而去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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