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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    这时候安儿拍起掌来,欢呼:“唐晶阿姨。”

    救星驾到,我松口气。

    陈总达却嚎叫起来,“你打我老婆!你打我老婆!”奇怪,忽然之间又拍起老婆的马屁来。

    “太热闹了。”唐晶叉着腰,吊着眼梢大骂,“你们耍花枪,请回家去,你们要男欢女爱,也请回家去,竟跑到这里来杀野,惹起老娘的火,连你十八代祖宗都揍,岂止打你这个八婆?滚滚滚!”她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鳄鱼皮手袋。

    陈老太拖着丈夫便打楼梯处撤退,电梯也不搭了。

    我大觉痛快,开了门,咱们三个女性瘫痪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唐晶犹自悻悻,“他妈的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我这只皮包还是喧默斯的,时值一万八千元,用来打街市婆,真正暴殄天物。”

    安儿掩嘴笑。

    我劝道:“你哪来的火气?”

    唐晶说:“火气大怎么样?一辈子嫁不出去是不是?你圣贤得很,嫁得好人呀,此刻结局如何?”

    我白她一眼,“黄皮树了哥,专挖熟人疮疤,落拔舌地狱。”

    安儿奇道:“一年不见,唐晶阿姨还是一样臭脾气。”

    唐晶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安儿,“史安儿,你这么大了。”她惊叹。

    我摇着头笑,用手臂枕着头,看她与安儿聊得起劲。

    这唐晶越发紧张了,整个人如一张绷紧弦的弓,一下子受不住力就会得折断开来,我不是不替她担心的。

    像今夜这件事,她一定也身受过同类型的遭遇,所以才恨之恶之,借故大大地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其实老陈两夫妇很可怜,陈某昨夜到底在什么地方借宿?他倒会美其名,推在我身上,而他老婆竟会乐意相信,总比相信丈夫在小舞女处好吧?

    我叹口气,世间上哪来这许多可怜寂寞的人。

    唐晶闻叹息之声,转过头来问:“你也会有感触?你这个幸福的、麻木不仁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我吓一跳,“喂,你无端端怎么又损我?就因为老公扔掉我我还活着就算麻木?你要我怎么办?跳楼?抹脖子?神经病女人。”

    唐晶笑着跟安儿说:“令堂与我如此直吵了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脸。”我骂。

    安儿向往地说:“我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女朋友。”

    我又骂安儿:“你为什么不希望生大麻疯。”

    三个女人搂作一团大笑。

    唐晶后来说我;“真佩服你,与前夫有说有笑的,居然不打不相识,成为老友了。我就做不到这一点,我这种人一辈子记仇,谁让我失望,我恨他一生。”

    我呆了一下说:“恨也要精力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看得开,几时落发做尼姑去?”

    我笑眯眯地说:“唐晶,我认识你三十年,却不知你心恨谁,你倒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“啐!”

    我又叹口气,“其实史涓生也不是奸人。”我撑着头想很久,“大概我也有失职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过没几天,涓生便把房子的余款给我送过来,我感慨万千,为了这栋房子,过去一年间省吃省用地付款,甚至连今次安儿回来度假,我也借用唐晶的车子。不要说是奢侈品,连普通衣物也没添置一件,那些名店在卖些什么货色,我早已茫然,真应了齐白石一颗闲章上的话:“恐青山笑我今非昨”。

    而奇怪的是,我也习惯晚上开会开到八点半,心痛地叫计程车过隧道,到了公寓便一碗即食面,上床睡觉。有很多事,想来无谓,明天又是新的一日。

    我手中拿着涓生给的本票,转来转去地看。

    如果我是一个争气的女人,我应当将本票撕成两边,再苦苦挣扎下去,但我的勇气完全是逼出来的,一旦获得喘息的机会,便立刻崩溃了。

    吃足十二个月的苦,也太够太够了吧,自然我们可以在患难中争取经验,但这种经验要来干什么?成大器的人必先得劳其筋骨,我还是做一个小女人吧,这已是我唯一的权利了。

    我把支票交给银行,说也奇怪,整个人立刻有说不出的愉快。

    史涓生始终是帮我的,他出没如鬼魅,但他始终是帮我的。

    两星期的假期完毕,送女儿回加拿大的时候,我禁不住大哭起来,实在是不舍得她,并且一年来未曾好好地哭过,乘机发作。

    唐晶说:“有那么好的女儿,真羡煞旁人,还哭。”

    安儿嘱我尽快去看她。

    我说:“储蓄如建万里长城,我会尽力而为。”

    安儿一走,我落寞。

    唐晶说:“始终希望有人陪,是不是?”

    我不响。

    “看样子你始终是要再结婚的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有机会的话,我不会说我不愿。”

    “吃男人的苦还没吃够吗?”

    “你口气像我的妈。”

    “你很久没见你妈妈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有时与子群通电话,她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想见到她,她实在太势利。”我说,“这次安儿回来,我也没有安排她们见面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你总得恨一个人,不能恨史涓生,就恨母亲。”她笑。

    我没有笑。

    “工作如何?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如何?购置一台电脑起码可以代替十个八个咱们这样的女职员,”我苦涩地说,“不外是忍耐,忍无可忍,重新再忍,一般的文书工作我还应付得来,人事方面,装聋作哑也过得去,老板说什么就做什么,一日挨一日,很好。”

    唐晶问:“房子问题解决,还做不做?”

    “当然做,为什么不做?写字楼闹哄哄的,一天容易过,回家来坐着,舒是舒服,岂非像幽闭惩罚?”

    “你真想穿了。”唐晶拍着大腿。

    “尤其是不在乎薪水地做,只需办妥公事,不必过度伺候老板面色,情况完全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,说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我不再超时工作,亦不求加薪水,总之天天倒牌做好功夫,下班一条龙,”我笑,“做女强人要待来世了,但我比你快活逍遥呢,唐晶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”唐晶说,“低级有低级的好处,人家不好意思难为你,只要你乖乖地,可以得过且过,一旦升得高,有无数的人上来硬是要同你比剑,你不动手?他们压上头来,你动手?杀掉几个,人又说你心狠手辣,走江湖没意思。”

    我笑,“有是有的,做到武林至尊,号令谁敢不从之时,大大的有意思,别虚伪了。”

    “咄,你这个人!”

    “唐晶,最近很少见你,你到哪儿去了?夜夜笙歌?”

    “夜夜开会。”

    “别拿言语来推搪我,哪来那么多会开。”

    她面孔忽然红了。

    我细细打量她,她连耳朵都泛起红霞,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。

    我暗暗也明白三分,虽说朋友之交要淡如水才得长久,但我实在忍不住,自恃与她交情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我非常鲁莽地问:“怎么,春天来了?”

    “你才叫春呢。”

    “别耍嘴皮子,是不是有了男朋友?”我急急扯住她手臂。

    “神经病,我什么时候少过男朋友?”

    “那些人来人往,算不得数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还没找到加油站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没找到?”我简直大逼供。

    “真的没有。”她坚决否认。

    我略略放心,“要是被我查出来,你当心。”

    “子君,”她诧异。“别孩子气。”

    我恼,“我的事情,你都知道。你的事情,一概瞒我,这算公平吗?”

    “子君,做朋友不是一定要交心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握住拳头嚷:“不公平,不公平。”

    唐晶笑出来,“管它公不公平,我买了一瓶‘杯莫停’,来,明天上我家来,咱们喝干它。”

    唐晶是“唯有饮者留其名”派之掌门人。

    我们把酒带到一间一流的法国餐馆去,叫了蜗牛、鲜芦荀、烧牛肉,却以香港人作风饮酒,白兰地跟到底。

    没吃到主餐已经很有酒意,不胜力,我们以手撑着头聊天。

    隔壁一桌四个洋男人,说着一口牛津英语,正谈生意,不住向我俩看来。

    天气暖了,唐晶是永远白色丝衬衫不穿胸罩那种女人,她的豪爽是本地妞所没有的,她的细致又非洋妞所及,怪不得洋人朝她看了又看。

    终于他们其中有一个沉不住气,走过来,问:“可不可以允许我坐下?”

    “不可以。”唐晶说。

    “小姐,心肠别太硬。”他笑。

    他是一个金发的美男子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这是一间高尚的餐馆,请你立即离开。”唐晶恼怒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问你,”金发男人也生气,“我问的是这位小姐。”他看向我。

    唐晶怔住,一向她都是女人堆中的明星,吊膀子的对象。

    我受宠若惊之余并没有卖友求荣,我马上裂开嘴说:“她说什么亦即等于我说什么,先生,我们就快结婚了,你说她是不是有权代表我发言?”

    唐晶在我对面,忍笑忍得脸色发绿,那金发男人信以为真,一脸失望,喃喃道:“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异常惋惜,“对不起。”他退开。

    我连忙结帐,与唐晶走到马路上去大笑。

    她说:“如今你才有资格被吊膀子。”

    “这也算是光荣?”

    “自然,以前你四平八稳,像块美丽的木头,一点生命感也没有,现在是活生生的,眼角带点沧桑感——有一次碰见史涓生,他说他自认识你以来,从来没见过你比现在更美。”

    “我?美丽?”我嘲弄地说,“失去丈夫,得回美丽,嘿,这算什么买卖?”

    “划算的买卖,丈夫要多少有多少,美丽值千金。”

    “三十五岁的美?”

    “你一点自信也没有。”唐晶说道。

    我们在深夜的市区散步,风吹来颇有寒意。我穿着件夹旗袍,袍角拂来拂去,带来迷茫,仿佛根本没结过婚,根本没认识过史涓生,我这前半生,可以随时一笔勾销,我抬起头来,看到今夜星光灿烂。

    唐晶吟道:“如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。”

    我微笑。

    她沮丧地说:“我总共才会那么几句诗词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风一吹,她的酒气上涌,要醉了。

    连忙拉她到停车场,驾车驶送她回家。

    能够一醉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拥有可以共谋一醉的朋友更好。人生在世,夫复何求(语气有点像古龙)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了,去上班。

    他们都说新大班今日来作“亲善探访”。

    传闻已有好些日子,这个新大班将探访日期拖了又拖,只是说忙,此刻真要来,大家已经疲掉,各管各干,反正他也搞不到我们,左右不外是布朗说几句体己话就打道回府。

    唐晶说的,做小职员有小职员的安全感,就算上头震得塌下来,咱们总有法子找到一块立足之处,在那里缩着躲一会儿,风暴过后再出来觅食。

    我叹口气,谁会指了名来剥无名小卒的皮呢?

    电话铃响,我接听。

    “子君?张允信。”

    “隔一会儿再同你说,大班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死相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死相,是婢妾相。”我匆匆挂上电话。

    这时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“咦,你,我还以为你昨夜醉得很,今天怎么又起来上班?”

    我抬起头,金发、蓝眼、棕色皮肤、高大,这不是昨夜误会我同唐晶同性恋的那个男人吗?

    布朗在一旁诧异之极,“你们早已认识?”他问。

    金发男子连忙看我的名牌,“子君?”他乖觉地说,“子君是我的老朋友,没想到现在替我做事,还敢情好,几时我来窥伺她是否合我们公司的标准。”

    布朗连忙挤出一个笑容,“见笑,可林,见笑。”

    他取出名片放我桌上,“子君,我们通电话。”

    他一阵风似被布朗拥走了。

    卡片上写着:可林钟斯总经理。

    洋人,我耸耸肩,可幸我不是子群。

    电话又响。

    “怎么,大班走了?”是允信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事,师傅?”

    “你若尊我一声师傅,我就教你路,徒弟,何必为五斗米而折腰呢?”

    “为生活呀。”我说得很俏皮。

    “听着,徒弟,我接到一单生意,有人向我订制五百具艺术品——”

    “艺术品断不能五百五百地生产。”我截断他。

    “好,好。”他无可奈何,“总之是生意,两个月内交货,可以赚八万港币,是一笔小财,但我双手难赚,要你帮忙,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我分多少?”

    “嘿,与师傅斤斤计较,你占两万。”

    “三万。”

    “二万五。人家是冲我的面子来下订单的,你胆敢与我付价还价?”

    “好,杀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辞了工来同我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,辞工?做完了那些‘艺术品’,我不吃饭了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朝这条路走呀,死心眼,朝九晚五,似坐牢般,成日看人眉头眼额,有什么味道,亏你还做得津津有味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人各有志,我拿五天大假,连同周末七天,其余时间下了班来做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你起码有七天不眠不休。”

    “我顶得住。”

    老张冷笑,“倒下来时切莫怪我。”

    “人为财死。”

    “子君,那种鸡肋工,你为何死命留恋?外边的天地多么广阔美丽,你为什么紧紧地关闭你自己,不愿意放松?”

    “你是在游说娜拉出走么?”我无奈地问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饿死的,相信我,子君,与我拍档,我们将生产最富艺术性的陶瓷商品,我们的作品将扬名天下。子君,你要对自己有信心,同时对我也有信心。”

    我默默无言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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