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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    一整夜没睡着。我也不相信涓生与那位辜玲玲女士可以睡得熟。

    ——涓生是因为内疚。而辜女士大半是为惊喜交集,兴奋过度。

    她等着要看我出丑:大跳大嚷,决不肯放手,开谈判,动用亲友作说客、儿女作武器,与她决一死战……

    我不打算满足她。

    人要脸,树要皮。一个女人失去她的丈夫,已经是一最大的难堪与狼狈,我不能再出洋相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我自然不能说自己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妻子,世上没有这样完整的人,但我敢说自己称职有余。哪个妻子不是吃吃喝喝地过日子?谁跟过丈夫下乡耕田出过死力?

    我默默淌下眼泪,天亮了。

    整夜我没有合过双眼。

    安儿起床,还轻轻地,怕吵醒我。

    我这个女儿早熟,已具少女韵味,也非常懂事,她完全知道父母间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她对我的怨怼,是因我懵然不觉丈夫已变了心。

    可怜的孩子,在青春期遭遇了这样的事,以后她的心理多多少少会受到不良影响。

    我照样起庆照顾平儿上学。平儿傻乎乎的,根本不知父亲已离开家里,而母亲的心正在滴血。

    我对安儿说:“我送你上学。”

    我想在车里与她详细谈谈。

    安儿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早知道爸爸有女朋友?”

    “知道有大半年了。”安儿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告诉妈妈?”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跟阿姨商量,阿姨说‘他们’或许会‘淡’下来,这种事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开头的?”

    “冷家清的母亲撩搭巴巴说话,爸爸开头不睬她。”

    “冷家清不是跟你差不多大?”

    “比我大一岁。”

    “她母亲很漂亮吗?”

    “丑死了,头发烫得像蜂巢,一脸雀斑,皮肤黑漆漆,笑起来呵呵呵呵,像个女巫。”

    “冷家清没有父亲吗?”

    “有,离婚了!妈妈,你们也要离婚吗?”

    “那个男人是干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谁,谁干什么?冷家清的父亲?他说是编剧,拍电影不是要本子吗?他就是写这些本子,后来冷家清的母亲嫌他穷,同他离婚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每个同学都知治了。”车子驶到了学校,我将车子在大门口停下。

    我对安儿说:“安儿,我要你好好上课,知道吗?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,朝校门走过去,忽然她又奔回来,隔着车窗说:“妈妈,我觉得你好伟大,我相信爸爸是要后悔的。”说完她去了。

    我的眼泪不住落下,车子走之字路回家。

    唐晶在家中等我。

    我放下手袋迎上去,“唐晶。”

    她端详我,“昨夜真是亏你熬的。”

    我又红了双眼,。勉强问道:“有没有学伍子胥那样,一夜白头?”

    我们两人坐下。

    唐晶说:“我请了上午的假。”

    “方便吗?”我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唐晶苦笑:“我卖身给他们已经九年,老板要我站着死我不敢坐着死。”

    “我每天准七点半出门,礼拜天还得做补工,连告一个上午假也不准?”唐晶说。

    以前唐晶也说这些话,我只当她发老姑婆牢骚,今日听来,但觉句句属实,最凄凉不过。我知道为什么,因为我自己也吃着苦头了,对唐晶的遭遇起了共鸣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老板都这么坏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老板也还有老板呀,一层层压下来,底下人简直压扁了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。

    唐晶问我:“你打算如何?”

    “我?”我茫然,“我也不扣道,当年史涓生向我求婚,我便结婚。现在他要同我分手,我便离婚,钱我是不会要他的,这房子虽然写我的名字,我还他。”

    唐晶立刻问:“那么你何以为生?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找一份工作。”

    她简直要笑了,“什么工作?”

    我气急:“我有手有脚,什么做不得?”

    “有手有脚,你打算做钟点女佣?”

    我呆住了。

    “子君,你很久没有在外头跑跑了,此刻赚两千块月薪的女孩都得操流利英语,懂打字速记,你会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个大学生呀。”

    “大学生一毫子一打,你毕业不久就结了婚,你有什么工作经验?”唐晶咄咄逼人,“你倒坐坐写字台看——什么都不用你做,目早上九点少到下午五点半,你坐给我看看罢。”

    我颤声说:“我可以学。”

    “子君,你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学,学什么?”

    我一个打击跟着一个打击,瘫痪在沙发里。

    “子君,你事事托大——也怪不得你。”唐晶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未经过风霜的人都这样,涓生在过去十五年里把你宠得五谷不分了。”唐晶说。

    “他宠我?”我反问。

    “子君,你就算承认了在他荫下过了十五年的安乐日子,一也不为过呀,何必一直以为生两个孩子便算丰功伟绩?现在情况不同了,有很多事情要你自己担当,不久你会发觉,史涓生过去对你不薄。”

    我瞪着她,“唐晶,你到底是来帮我还是来打落水狗的?”

    “子君,你若不认清过去,对将来就一筹莫展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用你来做我的尊师。”我气得发抖。

    “我若不是与你同学资金,就立刻转身走。我告诉你,子君,现在不是你假清高的的时候,有人抓人,没人抓钱,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能干,运气走完了。凡事当心点。”

    我被唐晶激得说不出话来,“你走,”我下逐客令,“我不想见朋友。”

    她叹口气:“忠言逆耳,良药苦口。”她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我呆呆坐下。

    兵败如山倒。

    连十多二十年的老同学都特地跑来挑剔我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有好丈夫支撑场面,顿时身价百倍,丈夫一离开,顿时打回原形了。

    也许唐晶是对的,我无忧无虑在史家做了十五年的主妇,就是因为运气吧,唐晶什么地方比我差?她有的是条件,但如今还不是一个人过日子,她说的话也许亦有道理,旁观者清。

    难道一切都是史涓生带来给我的的?而如今他决定把这一切都收回?

    涓生在中午时分回来了,他看上去很疲倦。

    我们呆呆地对坐着,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
    我决定开口求他最后一次,这不是论自尊心的时候。

    “涓生,这事是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?”我低声问。

    他犹豫一刻,终于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明知无用,还是问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关心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关心你?”我说,“我买给你的生日礼物,你还没拆开呢。”我哽咽。

    涓生说:“我不想多说了,子君,我不想批判你,但实际上,最近这几年来,我在家中得不到一点温暖,我不过是赚钱的工具,我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,我想与你说话的时候,你总是在做别的事情:与太太们吃饭.在娘家打牌……”

    我尽量冷静地回答:“可是涓生,我也是一个人呀,我有我的自由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你的丈夫,亦是你的老板,你总得以我为重。”他固执起来。

    我颤声说:“孩子们都这么大了,涓生,你看在他们的面上……”我几乎在乞求了,用手掩住了脸。

    “子君,我知道你此刻很矛盾,对我一忽儿硬,一忽儿软。子君,你对自己也矛盾,为争一口气,也很想跟我分手,但又害怕未知的日子是否应付得来。我说过了,在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是没希望了,他不再爱我,势难挽回。

    又恨自己心我不坚,昨夜明明决定抬起头挺起胸来做人,忽然又哀求他回心转意。羞愧伤心之余,我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子君,孩子归我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?孩子归你?”

    “孩子姓史,当然归姓史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要去与那女人同居,孩子跟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孩子们仍住这里,我叫父母亲来照顾他们。”

    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,我呆住了。

    涓生以为我不肯,大声说:“孩子们姓史,无论如何得跟我。”

    我又气又急,“史涓生是你要同我离婚,不是我要同你离婚,你没有资格同我谈条件。”

    他脸上闪过一丝惶恐,涓生是著名的好父亲,患难见真情,他爱他的孩子。

    我问他:“孩子们跟祖父母同住?”

    “是,”他急促地说,“我不想他们的生活受到影响,一切跟以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一切跟以前一样?”我悲愤地问。“你父母搬了进来,“我住在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涓生愕然,“你还打算住在这里?”

    我凝住了,“你要赶我走?你都盘算好了?”我震惊过度,一双眼睛只会得瞪牢他看。

    涓生站起来在客厅中央兜圈子,“你住在这里不方便,你会有自己的朋友,有自己的生活,一何必喧扰孩子们,我会替你找一层公寓,替你装修妥当,、你可以开始新生活?”

    我开始明白了,“你怕我结交男朋友,把他们往家里带。影响你的孩子?”

    他掏出手帕,擦额角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还是他们的母亲”,你别忘了,孩子们一半是我的!”我凄厉地叫出来,“你真是个阴毒的人,你不要我,连带不让孩子们见到我,你要我完完全全地在史家消失无踪,好让你开始崭新的生活,你没有良心一,你——”

    我觉得头晕,一口气提不上来,眼前金星乱舞,心中叫道:天,我不如死了吧,何必活着受这种气?我扶着沙发背直喘气。

    涓生并没有过来扶我,我耳边“嗡嗡”作响,他待我比陌路人还不如,如果是一个陌生太太晕倒,以他的个性,他也会去扶一把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真的完了。

    涓生怕一对我表示半丝关怀,我就会误会他对我仍然有感情。可作挽回。

    既然事到如今,,我便把他拉住亦无用,我要他的躯壳来干什么呢?

    我心灰意冷地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搬出去,对你只有好,”他继续游说我,“子君,你可以天天回来同他们做功课吃晚饭,你仍可以用我的车子及司机——直到你再嫁为止,”他停一停,“你只有舒适方便。”

    我茫然地听着,啊。都替我安排好了,叫我走呢,就像遣散一个老佣人一般,丝毫不带伤感,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我这个笨人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心。

    我喃喃地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    他没听懂,“什么?”他反问,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我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    “我打算送你五十万,子君。你对我的财产数目很清楚,我只有这么多现款,本来是为了添置仪器而储蓄的,我的开销现在仍然很大,你不是不知道,三头家要我负担。所以把父母挪到这里来,也好省一点,如今做西医也不如外头所想的那么风光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,没有丝毫羞耻惭愧,就像我是他的合伙人,他现在打算拆火,便开始告苦,一脸的油光,留利地将事先准备好的演辞对我说出来。

    我不认识这个男人,他不是我所知道的史涓生,他不是我的丈夫,史涓生是个忠厚、傻气、勤奋、可爱的医生,这并不是史涓生。

    一时悲痛莫名,我大声哭泣起来。

    “哭什么呢,我仍然照顾你的生活,一个月五千块赡养费,直到你另嫁为止。我对你总是负责任的,不相信我你也得相信律师,我们到律师楼去签字好了,我赖不掉。”

    门铃响了。

    阿萍讪讪地出来开门,她都看见听见。每个人都知道了,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去开门,进来的是子群。

    涓生见到子群像是见到救星地迎上去,“好了,你来劝劝你姐姐。”他取过外套,“我还要赶到医务所去。”他竟走了

    子群并没有开口,她穿着四寸高的玫瑰红?皮高跟鞋,一下一下地踱步,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。身上一套黑色羊毛套装,把她身型衬得凹是凹,凸是凸、脸上化妆鲜明,看样子是涓生把她约来的。

    我泪眼昏花,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阿萍递了热毛巾给我。我擦一把脸,她又递脸霜给我,一接着是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阿萍以前并不见得有这么周到,她大概也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。

    子群坐下,叹口气。

    我沙哑着嗓子,说:“你有什么话要讲?”

    “男人变了心,说穿了一文不值,让他去吧。”子群说,“你哭他也不要听。他陡然厌憎你,,以后的日子还长,为将来打算是正经。”

    唐晶也是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愿睹服输,气数已尽,收拾包袱走吧。”子群没说几句正经活,十三点兮兮的又来了,“反正这些年来,你吃也吃过,喝也喝过,咱们天天七点半起床去受老板的气,你睡到日上三竿,也捞够本了,现在史涓生便宜旁的女人,也很应该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我是他的妻子!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?”子群说。

    子群笑:“就因你是涓生合法的妻,所以他才给你五十万,还有五千块一个月的赡养费,你看你多划得来,我们这些时代女性,白陪人耗,陪人玩,一个子儿也没有。走的时候还得笑,不准哭。”

    子群虽然说得荒谬,但话中也有真理存在。

    我颤声说:“我这些年来为他养儿育女……”

    “肯为史医生养儿育女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。”子群说,“老姐,现在这一套不灵光。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,别再替自己不值了,你再跟史涓生纠缠下去,他还有更难看的脸色要使出来呢。”

    我呆木着。

    “如果这些年来你从来没认识过史涓生,日子也是要过的,你看我,我也不就好好的活着?你当这十三年是一场春梦,反正也做过医生太太,风光过,不也就算了,谁能保证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,看开点。”

    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照子群这么说,我岂非还得向涓生叩谢,多谢他十三年来养育之恩?

    但我们是夫妻,我握紧了拳头,我们是……

    “你还很漂亮,老姐,以后不愁出路——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”我低声恳求,“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总得面对现实,我不说这些话给你听,还有谁肯告诉你吗?当然每个人都陪你骂史涓生没良心,然后恭祝你们有破镜重圆的一日,你要听这些话吗?”

    唐晶也这么说。她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

    “你就当他死了,也就罢了。”干群又叹一口气。

    我不响。

    “老姐,你也太没办法了,一个男人也抓不住。”

    我看住她。

    子群知道我心中想什么。

    子群解嘲地说:“我不同,我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个好男人,没有人值得我抓紧,但你一切任史涓生编排。”

    我疲倦地问:“妈妈呢,妈妈知道没有?”

    “这上下怕也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怎么想?”

    “她又帮不了你,你管她怎么想?”

    我愕然瞪住子群。

    子群一脸的不耐烦,“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,一大一小两个女儿,一般是她养的,她却褒你贬我,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,嫌我污辱门楣,好了,现在你也倒下来了,看她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。

    “妈妈……不是这样的人。”我分辨,“你误会她了,你也误会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老姐,这些日子你春风得意,自然不知道我的痛苦,你给气人受,你自己当然不觉得,人家给你气受,你难保不一辈子记仇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我颤声,“我几时气过你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?”她笑,“别说我活不讲在前头,果然是不觉得。”

    她吊儿郎当地取过手袋,“我要上班,再见。”

    阿萍连忙替她打开门,送瘟神似地送走了她。

    我又惊又怕,以往子群从来不敢对我这么放肆,她要求我的地方多着呢:借衣裳首饰不在话下,过节时她总会央我带她到一些舞会及宴会,以期结交一些适龄兼具条件的男人。

    现在她看到我的气数已尽,我的地位忽然沦与她相等,她再也不必卖我的帐,于是,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,不仅言语讽刺,还得踩上几脚。

    我觉得心寒,我自己的妹妹!

    原来这些年来,一切荣耀都是史涓生带给我的,失去史涓生,我不只失去感情,我也连带失去一切。

   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    让我细想。

    毕业的时候,教过一个学期的书,小学生非常的顽皮,教课声嘶力竭,异常辛苦,但是从没想到要长久地做下去,抱着玩票的心情,倒也挨了好几个月。

    后来就与涓生订婚了。

    他是见习医生,有宿舍住,生活压力对我们一向不大。订婚后我做过书记的工作,虽然是铁饭碗,但我不耐烦看那些人的奴才嘴脸,并且多多少少得受着气,跟涓生商量,他便说:“算了,一千几百元的工作,天天去坐八小时,不如不干,日日听你诉苦就累死我。”

    我如获圣旨般地去辞职。

    十多年前的事了,我还记得一清二楚,当时唐晶与我同级,她便劝我:“女人自己有一份工作好。”我自然不屑听她。

    她干到现在,升完职又升职,早已独自管理一个部门,数十人听她号令行事。

    而我,我一切倚靠涓生,如今靠山已经离开我,我发觉自己已是一个肩不能挑,手不能提的人。我还能做什么?我再也不懂得振翅高飞,十多年来,我住在安乐窝中,人给什么,我啄什么。

    说得难听些,我是件无用的废物,唯一的成就便是养了平儿与安儿,所以史涓生要付我赡养费。

    这是十多年来我第一次照镜子了解实况。

    我吃惊,这些日子我过得高枕无忧,原来只是凭虚无缥缈的福气,实在太惊人了。

    我“霍”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三十三岁,女人三十三岁,实在已经老了,女儿只比我矮二三寸,很快便会高过我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,我的日子如何消磨?就算我打算成天陪伴孩子,孩子不一定肯接受我的纠缠,他们可以做的事多着哪。

    除了被遗弃的痛苦,我的胸腔犹如被掏空了似的,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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